媽的踹爆你:當你凝視著洞的時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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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當你凝視著洞的時候,洞也凝視著你。
洞是 Linda 的主臥房天花板上那個洞,洞是女兒肚臍眼上方那個洞。肚臍是母親與胎兒曾在體內緊緊依存的證明,而 Linda 的女兒還多了個洞,洞是人工造口用來安放供給營養的胃管,彷彿還沒剪掉臍帶般,Linda 只能繼續的透過這條人造的臍帶滿足已斷奶但仍需哺育的孩子。
觀眾看不到女兒的臉,但畫面刻意讓 Linda 疲憊交瘁的臉佔滿螢幕,即使看不到臉,對白間接揭露孩童有著飲食失調的問題,孩子抱怨著東西的口感、醫師不斷提醒著體重的目標。日常的飲食成了精密的算計,母親衡量著這個跑道上有哪些需要克服的障礙,然而這段長跑的終點線彷彿遙不可及。孕期的臍帶無法斷開,但現在也不能斷。
## 拆掉管子就會康復,康復才能拆掉管子。
彷彿雞生蛋或蛋生雞的經典問題,先有雞或是先有蛋都和 Linda 的生活品質無關,但胃管卻緊緊纏繞著他的日常。孩子因為嚴重的進食問題而無法正常上學,必須送至醫院進行治療。每天晚上幫浦因為灌食液體耗盡而大叫,即使是正常運行時,幫浦也不斷發出嗶嗶聲。
因為房子塌了,Linda 只能帶著女兒和幫浦住進離家不遠的旅館,和女兒共享一張床時,幫浦在耳邊運轉著,拿著嬰兒監聽器到旅館外透透氣抽個大麻變成很能理解的事。
這樣的他是個壞母親嗎?丈夫氣急敗壞地提醒他一刻都不該離開生病的孩子,一秒都不行。但如果不逃出去,他是否就會成為那個過度焦慮的個案母親?Linda 透過諮商師的專業,告訴這個焦慮的母親記得「深呼吸、泡個澡重新開始面對非常可怕的這一切」,他做到了,但他仍然日復一日面對可怕現實。
## 高級大人的初級無助。
結婚、生子的大人理應非常高級。但 Linda 還是徬徨,他理智上知道解方,停止酗酒、停止使用藥物,好好和丈夫溝通,但他做不到。他躺在沙發上一遍遍地跟諮商師傾訴他的痛苦。他難道會不知道諮商師的執業守則嗎,但他仍然想找到一根浮木,有時靜默只專心傾聽、有時告訴他究竟該怎麼做才能逃離這樣的痛苦,他好需要一個指引。
飲食失調家長的團體諮商中的蛋糕寫上了"It's not your fault",荒謬得彷彿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妄想一樣,但原來這就是現實。醫師不斷告知著所有家長(在場的全部都是母親)「這不是你們的錯」,如果這不是他們的錯那是誰的問題呢,天花板的洞浮出了當時帶孩子去醫院的記憶,躺在病床上的 Linda 不是病人,只是個用來保定的工具,抓緊懷中不斷掙扎的孩子,任由眼淚隨著孩子的喊叫在眼眶內打轉。
生病但慧黠的孩子說媽媽很能凹,儘管媽媽否認了但黃金鼠棉花糖想必不這樣認為。如果我們可以訓練倉鼠愛人,那可以訓練媽媽重新愛上自己的孩子嗎?愛是會消失的,無庸置疑。
但黑洞也會消失,那個工程被踢皮球,工人跑路房東愛理不理的洞,在丈夫突然出現後修補完成,會不會一切困境都是因為 Linda 是個糟糕的大人才找不到解方?
「所以,你有看到那個洞嗎?」
## 洞和生命是同一場幻覺。
洞可能是幻覺,可能是一場現實崩塌後的想像。Linda 在旅館聽到住客 James 和櫃檯員工談論透過欺騙大腦自己的死亡可以看到整個宇宙。所以他嘗試吸、吸、吐的呼吸治療自己。然而他的生活中充滿了弒子的隱喻,電視上的訪談討論著父親的缺席和暴力、病患寄來的影片是知名的殺子案母親被偵訊的內容。
他彷彿被錯置的非玩家角色一般在車上、工作場所突然驚醒,是因為疲累而自動導航,還是他早就身處在混沌之中,這一切只是他的大腦在欺騙他,也因此孩子沒有名字、孩子也沒有臉,孩子只是一個洞,關不起來的洞。
## 如果我有腿我會踢你,會嗎?
如果天花板沒有那個洞,我就能好好處理這一切。如果女兒的胃管可以拿掉,他就會康復。如果諮商師好好聽我說話,我就可以處理我的情緒。如果給女兒買一隻倉鼠,他就會懂事聽話。如果丈夫在身邊,我就不會孤立無援。
當一切壓力接踵而來,一層一層疊加在現實上,彷彿被凸鏡覆蓋倒指光學變形的圖案已不復美好可愛。
明天如果不會是更好的一天呢?
如果我有腿,我會用一生逃離這個牢籠般的母職枷鎖,喔,還好我真的有腿。